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戒网瘾学校(五)· 规训与惩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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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这是一位16岁先锋学生在201610月底去成都一所“著名”戒网瘾学校的故事,她对此类问题的关注由来已久,在经历数次的努力后,她终于有了实地走访的机会。本系列文章是她“卧底”戒网瘾学校的记录,该文为第五篇,可点击文章结尾相关链接查看更多。




规训与惩罚


“十严禁”与“十做到”是每位踏入此地的学员必背的行为规范。例如老生不能欺负新生,要像哥哥姐姐一样爱护、关照新生,做好榜样;严禁学员之间留家庭住址、联系方式等信息;严禁私自出入队列、训练场、教学楼、食堂、宿舍,一切行动听指挥;做到坚决服从教官老师安排……的确,在这里干什么都得向教官打报告,得到了允许才可以有行动。要是吃饭,教官没喊“开饭”之前,不能动筷子,喊了“洗碗”之后,不得再吃,得立刻去洗碗。


无论去干什么事,干完什么事,教官总要把我们集合起来清点人数,少一个,教官都会问清楚不在的那人到底去了哪儿。吃饭前要唱歌,如果唱得不好,还得被罚多唱几首。这唱得好不好,不在于你的音准、音色、吐字有多好,而在于你的音量是否震耳欲聋,是否吼出了教官想要的气势。这样一来,也使得我从来就没听清过他们在唱什么。


训练:


新生训练一般练军姿和队列,老生也会练军体拳。心理健康操都会练,但练得很少,体能也练得少,下午通常会跑步,一般只跑三四千米。


军姿的要求有抬头、挺胸、收腹、提臀等等。在站军姿的过程中,教官或老生会检查双脚分开的角度,手是否贴紧了裤缝,腿是否用力伸直了。队列训练时,教官总会把新生和老生分开,让一部分老生带着新生进行队列训练,让另一部分老生单独训练。军姿与队列训练的要求都很严格,教官对于新生的容忍度要高一些,但最终的要求是不变的。


“提胯,用你的大腿带动小腿把脚移出去”“动作快一点”“动作要有力”“脚只往前挪三分之一个脚掌的距离”……单是一个稍息立正,就有这些种种需要注意的地方。



大多数老生在教新生的时候总会很急躁,也并不乐意教新生,觉得这是个头疼的事。但她们未免太急了,刚学一样东西总会有犯很多错误,动作要点即使记住了,也很难一下子做得很完美。新生在一旁练,她们在一旁抱怨、挖苦。一些心态稍平和的老生,有时也会鼓励新生。



从星期三到星期六,我们只跳过一次心理健康操。我在网络上找到了我们当时跳的心理健康操,可以参考以下视频,除了没有队形变化外,其余的动作、歌曲都是一样。(视频:http://www.56.com/u44/v_ODUzODcwNDk.html


跑步:


跑步的时候,大家的神经总是紧绷着的。每个人的体能都不一样,有的人跑得快,有的人跑得慢,很难让队形保持整齐。跑慢了会挨骂,跑快了有人掉队也会挨骂。最让人头疼的是,就算跑得再慢,也会有人掉队。


经常会看到有人拉着掉队的学员一起跑,全部同学给她们喊加油。如果有人掉队但没人去拉她一起跑,没人喊加油,那教官就会说我们不团结。被骂两句倒无所谓,但骂得多了,惹得教官不高兴了,教官就会说“今天跑步掉队的人超过X个,晚上就做蹲起”。


所以当有人跑不动时,会被其他学员安排在队伍前面、中间的位置。后面的人簇拥着她前进,使她不得不跑快点。不过大家还是不愿踩到那些跑不快的人,所以她们往往还会影响后面的同学,影响到整个队伍。到了这个时候,又会有两个学员站出来,一左一右驾着她,跟在队伍后面跑。


但她们这样的做法并不会得到教官的赞扬,教官反而会说:“你们这样拉她跑在了后面也算掉队,你们这样只会使掉队的人数更多,还不如自己跑快一点,不要管她们了。”一时,学员们扶也不是,不扶也不是,像是遇见了“碰瓷”而不知所措。有时,教官还会对一个主动去搀扶掉队者的学员说:“你想跑慢点才去扶她的,别以为我看不出来。”


越到后面,跑在队伍里的同学越少。若教官对剩下的人喊:“跟着我最后冲刺完的今天晚上不用做蹲起。”那么离他不远的学员会跟发了疯似的,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向前狂奔。有时,跑完后,教官又一副难以琢磨的样子,笑着对我们说他后悔让跟着跑完的不做蹲起。


至于晚上会不会被惩罚,我一直没能找出个规律。这个掌握在教官手里。


惩罚:


教官惩罚学员在这里是个常态,并且什么时候惩罚什么,具体惩罚多少并没有明确的指标。学员也会惩罚学员,只是没教官惩罚地厉害。


教官惩罚学员在这里是个常态,并且什么时候惩罚什么,具体惩罚多少并没有明确的指标。学员也会惩罚学员,只是没教官惩罚地厉害。


惩罚的原因有很多,例如内务没整理好,动作不够快,队列没走好,太吵。但什么算好什么算差,并没有具体的评判标准,完全掌握在管理者(可能是教官、可能是学员)手中。为了避免受到惩罚,大家总是很小心,生怕被抓住了把柄。


我的确没见过教官暴打过女生,即使打,也只是用细树枝抽两下手或是腿。教官惩罚学员,学员也会惩罚学员。我经常看到一班的班长罚她们班的人蹲在地上。我们班班长也经常说要惩罚我们的话,但很少真的这样去做。


教官对男生会残酷一些,有时直接会把男生从队伍里拽出来,扯着他的衣领推到另一个地方。要说打,我只见过一个教官拿着塑料凳子猛敲了一个男生的头两下,但当他发现我在看的时候,却好像没事地又把凳子放下了。他们更多会使用“悄无声息”的暴力——擒拿,使男孩无力反抗,不得不屈服;或是指着他们的鼻子恶狠狠地说:“回去(回宿舍)再收拾你。”


听老生讲,以前是会有教官看不顺眼就给一耳光、一扫堂腿的情况,但现在好多了。学校有禁闭室,以前有学员被关过紧闭,我在的那几天,没有女生被关紧闭。



亲历事件


这儿记叙几件我看到、经历的事。


有天晚上看电影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旁边一个坐在凳子上的教官,把一个男孩叫到他身旁,一把把他按在身上,反撇过他的手臂。男孩趴在他身上动弹不得,低声叫着:“不敢了,不敢了。”好似在哭。我盯着他们看了好久,那教官在和我对视一眼之后,才放男孩走了。


一天下午,那个二十二岁的男生被罚在训练场上走鸭子步。后来教官又因他穿了短袜(我也不知为何要禁止穿短袜,必须穿长袜,“十严禁”上并没有这一条),硬是把他的袜子扯了下来,让他当众光脚踩在水坑里唱歌、跳舞。男生笑,女生笑,教官笑,为了合群,我也只能跟着笑。


第一天晚上,素质班全体女生被罚做蹲起。原因是下午三千米的跑步,她们少跑了两百米。受罚的一共24人,每人数100个分解动作(一蹲一起为两个分解动作),全体共计1200个蹲起。我和另外一个新生被提到一旁,站着看她们做。排长和一班班长被教官叫出队列监督她们做,她们两个自然也是不用做的。她们两个在一旁聊天,却不允许其他人说话,有时歪着脑袋,轻笑着对其他人说:“看你们做的这个样子!”“我现在不让你们重做,等数到最后两个人的时候,再……”后来,陪宿的老师过来了,她们时而进到房间里和老师闲聊,时而走到外面看两眼,向她们放话:“你们是不是蹲不下去?”“等一会儿叫你们重做你们就舒服了。”眼前的场景,让我回忆起了小学时期,那些经常威胁要去“告诉老师”、经常帮着老师监督、训斥同学的人。时隔多年,我还能记起她们那蛮横的样子。


被罚的人当然是想尽快做完这上千个蹲起,因此数得很快,有时还会跳着数,例如“14151647484950……”“80818889……”。有些人心里害怕,怕被发现会受到更多的惩罚,会劝其他人不要跳着数,但这往往是无效的。除非有相当一部分人都觉得跳得太多、跳得太快,数的那人才会收敛一点。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跳着数,平时训练认真的不会。但训练认真的又分两种:一种只顾自己认真地做;一种自己做得认真,但看不惯别人糊弄了事(只蹲到一半,或只是弯弯腰、膝盖就起来),总要发表对别人的看法,提醒别人也认真做。


还有一天中午,因为教官嫌我们太吵,让我们练了一个中午的紧急集合。一听到哨声,大家就冲到走廊上,排队跑出去集合报数,可总教官对此并不满,站在训练场中间对我们大吼:“你们这个速度遇到地震火灾怎么办?紧急集合还要以班为单位带出来?你们脑子在想什么?”这位总教官批评完我们,又批评我们的教官没有带好我们,最近管得太松懈了。


我没看到过哪个学员敢去反抗教官,即使因教官的惩罚而感到委屈,也不敢把对教官的不满表露出来。学员与学员之间就说不一定了,不过纵使受罚的人有再大的情绪,也只能视情况小闹一会儿,谁也不愿把教官招惹过来。我们的班长很少惩罚我们,惩罚总会使互相更加仇恨,只有不太在意人际关系和(或)特别有权力的人才经常惩罚别人。


教官惩罚学员,不仅增加教官与学员的仇恨,还增加学员与学员的仇恨。因为集体被惩罚并不是大家都做得不好,而是某些人没有做好,牵连了大家。而这类人总会被大伙敌视、排斥。更有趣的是,教官好像是有针对性地把那些不听他的话,对他有意见的人挑出来。教官也总在我们耳边重复:“就是因为这些人,大家今天才会受到惩罚……”但我并不吃他那套,还觉得他可笑,如果我胆子大一点,就把这些话说出来了——明明是你要罚我们,她们犯了那些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,影响了我们什么呢?到底是她们把我们留在了训练场,还是你呢?(文/陈韵依依  配图/伟恒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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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介绍


陈韵依依,16岁先锋少女,就读先锋两年,因先锋称是中国的夏山学校来到先锋。(当然,先锋学校和夏山学校还是不同的,在理念上先锋对夏山有借鉴之处,但在实践方式上并不完全相同。)依依爱思考写作,自学德语2年,对心理学、教育领域都很感兴趣。她曾是先锋众筹咖啡馆主要执行人之一,擅烘培,曾跑完女子马拉松全程。